Mar 31, 2008

阿嬤式寫實之二:我阿公

我阿嬤說的陳年奇事,正如從前冬天刮颱風,如今看來也不稱奇了。

我阿公早逝從未見過。或許因此,交代他的死,成了阿嬤另一個常說,我亦百聽不膩的故事。她的詮釋非常馬奎斯的魔幻寫實。但我更寧願說,那是阿嬤式寫實。

阿嬤是這樣談起阿公:

「那一暝,你阿公照常喝燒酒喝到醉醺醺才返來,坐在灶腳那邊的藤椅納涼,」

到這裡,她才慢吞吞地加註:
「之前,你阿公每晚喝完燒酒,都會打人。現在想一想親奇怪,就是那一暝沒有,」
「他那暝還很親熱地招手喚我,阿菊,你過來。臉上很和氣的。」

我阿公不是多可敬的祖先。依阿爸的補充,曾曾祖父當初因為貧窮,從福建渡海來台,想在這陌生小島一搏手氣。最後他入贅給宜蘭大戶人家女兒當女婿。等女方家族式微、下一代茁壯長大,曾祖父與曾曾祖父便策動改回原姓,一夕正名坐擁大批田地多風光。

千算萬算算不到,後來接掌家業的長子,不務正業又嗜酒,人還未老就敗掉大部分家產。那不肖子正是我阿公。這家族煙火般的興與衰,最後都交由一個嫁來當童養媳的外人,我阿嬤概括承受:財去了,十個兒女仍嗷嗷待哺,還有我不負責任的阿公無理地打罵,不知可以寫多少集民視苦情連續劇。

但是,在阿嬤的劇情安排裡,阿公只有最後一暝的戲份。在他人生的最後一暝,忽然不打人了、忽然變和氣、還會主動親熱地喚她過來。
「後來,他跟我聊很多厝裡的事,」
「那些事情沒甚麼了不起的,都是小事。只是他講得很開心,對我也很好,」
「以前你阿公很少這樣的。」

「後來,灶腳外吹來的風很涼很爽快,他就在藤椅上睏去了。」
「第二天一早,我來灶腳煮飯,看他怎麼還睏在那裡。一推才驚到,他早就死啦,身體全硬了!實在想不到。」
「他臉上的表情,還像昨暝那樣,很好的。」
「實在想不到啊。」
我阿嬤徐徐吐煙,表情自在中有淡然的惋惜,彷彿談的是某年冬天颳颱風的奇事,而不是自己結緣半生的伴侶,多年壞婚姻的磨難加害者。我想,在那個無家暴法的年代,阿公忽地莫名就走,對我阿嬤來說,毋寧是神明賜福,她不可能找到更好更讓自己維持宅心仁厚處世性格的結局了。更何況,他走得那樣美好。多麼喜劇式結束的預知死亡紀事。

所以,我從阿嬤口中聽到的阿公,一直就是這麼多。她沒再想多追究甚麼。如果你相信人性的最初與最終,都可以回歸良善,如果你能相信寬恕的能力,那麼阿嬤就寧願跟子孫如此蓋棺論定:你阿公啊,就是個死前一夜奇蹟式浪子回頭的男人,那箇中奇妙,一如某年冬天颳了颱風。

阿嬤式寫實之一:躲轟炸



轟炸,是一群太巨大的鴉嗎?我這代人,沒像阿嬤那樣身歷其境過。

小獅寫了篇給阿嬤的天堂部落格,旁觀者我熊熊也被拖下水,拍著手叫寫。
好吧,談自己的阿嬤,沒人會不歡喜。下面就是我阿嬤的故事。

或許是文英阿姨生猛爽利的台嬤形象深植人心,每次跟朋友聊我已逝的阿嬤,談她多麼達觀開朗,大家便誤會成那一款去。殊不知,台嬤式的妙不可言有千百款:文英這黑貓歌舞團出身的老練藝人,談男人上酒店能直陳「外頭查某確實SERVICE卡好!」是一款,妙在金句躍出那一剎那;我溫和寬厚的阿嬤,則妙在把人世間所有道理、和沒道理的東西全還原成混沌,用她老人家的智慧去慢慢靈光乍現。

那節奏,像追逐海濱無名浪花一朵朵,忽然被打到,要愣一陣才會笑、才會懂。

打從我幼稚園熱衷逃學開始,就成了阿嬤講古的忠實聽眾。那時候,每當早上娃娃車來接,寵孫的阿嬤三不五時地向老師扯謊:「阮孫破病啦」。等車行遠才喚我出來。這檔祖孫合作無間的小陰謀,一向重視教育與誠信的老媽到現在還不知道。否則我定被打爛屁股。

然而,逃學的結局總是祖孫倆在窄小公寓裡閒得發慌。童養媳出身,一輩子念過三天書的阿嬤,只會說閩南語和日文。想想當年三台對方言節目的限制,每天午間歌仔戲看完,電視對阿嬤來說差不多變廢物。怎麼辦?講古最好。於是,西元1900年出生於宜蘭海濱的她,告訴我這生於七零年代的台北小孩,日本鬼是怎樣?海邊的大浪長怎樣?下田耕作的童年是怎樣?

老人家的講古,免不了卡在幾個段落不斷跳針播放。我阿嬤的跳針,總是跳到劇情聽來很驚悚,結論很神妙的那幾個。

例如,談躲飛機轟炸的歲月,她就愛說這一個:

「有一次,眼看飛機掉下來的炸彈,就要掉到我身邊!」

「結果掉到院子裡的水缸。就要掉下去的時候,我想,這擱落在水裡,會不會沒火熄掉?」

「嘟嘟看過去,水缸就破啦,一下子嘩衝出好大的水柱!真的好大!」

「哈,還好沒真的去檢查。」

講這故事的時候,阿嬤很活潑地用手勢去形容那水柱,嘩。倒沒提到自己九死一生的驚慌。

這是阿嬤擅長的寬大省略法。操勞大半輩子才得以在兒子家飴孫養老,有那麼多苦日子可說,她懶得講。不如讓昨日的砲彈,化成今日點菸餘暇的聊天材料。

於是乎,每次講古終了,常在阿嬤滿足地燃起一支555日本老牌濃菸的雲霧裡結束。而戰爭、轟炸、女人抽菸,對兒時的我來說都不是罪行反成趣味。某一次趁隙,我竟大膽把阿嬤放在菸灰缸上未熄的菸拿來深深一抽,哇!要命地嗆!阿嬤怎會愛抽這鬼東西?!

我不情願地把菸又放回去。想一想,砲彈應該比她講的恐怖百倍才對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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