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我阿公早逝從未見過。或許因此,交代他的死,成了阿嬤另一個常說,我亦百聽不膩的故事。她的詮釋非常馬奎斯的魔幻寫實。但我更寧願說,那是阿嬤式寫實。
阿嬤是這樣談起阿公:
「那一暝,你阿公照常喝燒酒喝到醉醺醺才返來,坐在灶腳那邊的藤椅納涼,」
到這裡,她才慢吞吞地加註:
「之前,你阿公每晚喝完燒酒,都會打人。現在想一想親奇怪,就是那一暝沒有,」
「他那暝還很親熱地招手喚我,阿菊,你過來。臉上很和氣的。」
我阿公不是多可敬的祖先。依阿爸的補充,曾曾祖父當初因為貧窮,從福建渡海來台,想在這陌生小島一搏手氣。最後他入贅給宜蘭大戶人家女兒當女婿。等女方家族式微、下一代茁壯長大,曾祖父與曾曾祖父便策動改回原姓,一夕正名坐擁大批田地多風光。
千算萬算算不到,後來接掌家業的長子,不務正業又嗜酒,人還未老就敗掉大部分家產。那不肖子正是我阿公。這家族煙火般的興與衰,最後都交由一個嫁來當童養媳的外人,我阿嬤概括承受:財去了,十個兒女仍嗷嗷待哺,還有我不負責任的阿公無理地打罵,不知可以寫多少集民視苦情連續劇。
但是,在阿嬤的劇情安排裡,阿公只有最後一暝的戲份。在他人生的最後一暝,忽然不打人了、忽然變和氣、還會主動親熱地喚她過來。
「後來,他跟我聊很多厝裡的事,」
「那些事情沒甚麼了不起的,都是小事。只是他講得很開心,對我也很好,」
「以前你阿公很少這樣的。」
「後來,灶腳外吹來的風很涼很爽快,他就在藤椅上睏去了。」
「第二天一早,我來灶腳煮飯,看他怎麼還睏在那裡。一推才驚到,他早就死啦,身體全硬了!實在想不到。」
「他臉上的表情,還像昨暝那樣,很好的。」
「實在想不到啊。」
我阿嬤徐徐吐煙,表情自在中有淡然的惋惜,彷彿談的是某年冬天颳颱風的奇事,而不是自己結緣半生的伴侶,多年壞婚姻的磨難加害者。我想,在那個無家暴法的年代,阿公忽地莫名就走,對我阿嬤來說,毋寧是神明賜福,她不可能找到更好更讓自己維持宅心仁厚處世性格的結局了。更何況,他走得那樣美好。多麼喜劇式結束的預知死亡紀事。
所以,我從阿嬤口中聽到的阿公,一直就是這麼多。她沒再想多追究甚麼。如果你相信人性的最初與最終,都可以回歸良善,如果你能相信寬恕的能力,那麼阿嬤就寧願跟子孫如此蓋棺論定:你阿公啊,就是個死前一夜奇蹟式浪子回頭的男人,那箇中奇妙,一如某年冬天颳了颱風。
